近日，欧盟委员会发布《汽车行业一揽子计划》，将原定2035年新车实现“100%零排放”的目标，降低为“减排90%”，并设立燃料抵偿机制为插电混动、高效内燃机技术路线保留空间，这一政策转向再次引发全球对汽车产业绿色转型路径的讨论。深入审视，欧盟在气候目标与产业现实间的无奈妥协，既体现了其汽车产业转型与经济发展、政党利益、气候政策捆绑下的复杂性，更反映出短期内其政府和企业难以实现电动化战略与经济利益平衡的现实困境。但妥协之外，步伐延缓不改产业绿色发展的方向，开放与合作将成为下一阶段全球各国推进汽车产业的转型升级和绿色发展的重要方式，而中国与欧洲的产业合作，更将成为维系全球绿色转型的关键纽带。
一、欧盟禁燃政策脉络与调整根源
欧盟2035禁燃政策历经多轮调整，从“激进目标”到“灵活适配”演进。2021年7月，欧盟委员会首次提出2035年全面禁售燃油新车的立法建议，以政策强制力倒逼汽车产业电动化转型，旨在推动欧盟2050年实现碳中和目标，引发全球汽车产业震动。2023年2月，欧洲议会以340票赞成、279票反对、21票弃权的结果通过《2035年欧洲新售燃油轿车和小货车零排放协议》，明确2035年新售汽车需实现零排放，政策框架初步确立。同年3月，在德国、意大利等国施压下，欧盟作出首次妥协，通过修订案为使用eFuel合成燃料的内燃机汽车开辟豁免通道，打破“一刀切”的政策逻辑。2025年底，欧盟公布最新调整方案，将核心减排要求从“100%零排放”放宽至“90%减排”，剩余10%排放可通过低碳钢、合成燃料等方式抵消，并设立2030-2032年过渡窗口期，2030年减排要求仅适用于轻型商用车，从“较2021年减少50%”下调至“减少40%”，乘用车仍维持55%减排目标至2032年。
究其根源，欧盟此次政策调整是欧洲汽车产业发展与转型现实困境与竞争压力倒逼的结果。
首先，欧盟市场转型进度未达预期。据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预测，欧盟要满足原定的2025年碳排放目标，纯电动车市场份额需达到约25%，但截至2025年11月其市场份额仅为16.9%。而原法令中2025年欧盟碳排放比2021年减少15%的首个惩罚性考核节点临近，若维持原政策标准，欧洲车企将面临超100亿欧元巨额罚款，这一现实风险成为推动政策调整的直接诱因。从中国的经验来看，电动汽车推广除政策外，还需要居民消费习惯培养、充电基础设施建设、售后服务维保体系配套、商业模式创新等多重支撑，但欧盟在相关领域的投入不足也是导致市场转型较慢的重要原因。
其次，欧盟本土汽车产业面临转型困境，汽车制造业是欧洲重要的经济支柱，德国汽车工业协会曾多次发出警告：强行推进激进的“禁燃令”可能直接危及约27万个工作岗位。但欧洲企业在电动汽车领域发力较晚，传统车企在三电核心部件、智能化等领域成熟度不足，尤其在动力电池环节较为依赖中、日、韩等外部国家，在技术、成本、供应链配套等方面无法满足电动化转型的要求，转型投入、销量下滑、企业裁员的负反馈螺旋之中，企业难以实现电动化战略与经济利益的平衡。
除此之外，欧盟成员国利益博弈与游说推动也是重要因素。以德国为核心的支持调整阵营持续施压，德国总理默茨多次公开批评原政策“顽固且错误”，主张通过“技术中立”路线保护本土工业竞争力，为高效燃油发动机和插混车型争取空间。意大利、波兰、捷克、匈牙利、保加利亚、斯洛伐克等拥有汽车工业基础，或依赖相关产业链就业的国家担忧激进转型导致产业空心化。而法国、西班牙、瑞典、丹麦、荷兰等北欧国家则坚决反对松动，法国希望借纯电转型实现产业“弯道超车”，北欧国家将气候目标视为核心政策导向，成员国立场分化倒逼政策妥协。
二、全球汽车绿色转型方向从未改变，中欧合作成为重点
欧盟政策的放宽，不应被误读为全球汽车绿色转型的“退潮信号”。相反，从2025年全球汽车市场表现来看，电动车凭借自身竞争力的持续提升，已成为推动绿色转型的核心力量，全球向零排放出行迈进的大方向从未改变。
从全球来看，电动汽车产业已从政策依赖转向市场自主驱动，技术迭代与成本优化推动产品竞争力持续提升。全球新能源汽车年销量由2013年的约20万辆到2024年突破1700万辆，首次占据全球汽车市场20%以上份额，产业进入规模化发展阶段。2025年全球电动汽车销量将突破2000万辆，占新车总销量的四分之一以上，汽车电动化已进入创新扩散曲线的早期大众阶段，加速发展势头不可逆转，2030年市场份额有望达到45%。
从区域来看，中国新能源汽车已进入市场化发展新阶段，企业创新与市场竞争活力被充分激发，基础设施建设不断完善，跨界合作新模式持续涌现，预计2030年中国市场渗透率将超过70%。美国支持新能源汽车的政策体系受党派分野影响较大，联邦与州政府间协同度低且短期规划较为欠缺，但尽管其在产业政策上出现转向，仍能保持约10%的市场占比，展现出较强的市场韧性。欧洲一直走在全球环保和可持续发展的前列，2025年1-11月欧洲区域（EU+EFTA+UK）纯电动汽车销量达227.6万辆，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销量达114.9万辆，整体新能源渗透率达28.3%。而以东盟、中东、拉美、澳新等为代表的区域和新兴国家正在大踏步转向新能源汽车。这些区域市场、人口、产业基础良好，经济发展潜力巨大，基于环境污染治理、能源保障和绿色发展诉求，对新能源汽车的需求日益增长。
而且此次确定的新方案中也特别设立了对“小型平价电动车”的奖励类别：对符合规格（如车身长度不超过4.2米）且在欧盟本土制造的车型，车企每售出一辆可获得1.3倍的“超级积分”。这也是欧盟在产业发展与转型之间的路径探索。
在全球地缘政治复杂多变的背景和产业绿色转型的迫切要求下，开放与合作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尤其是中欧汽车产业合作成为推动全球产业转型的现实路径。
面对各自的产业发展需求与转型问题，中欧在电动车领域的互补性合作，既能助力欧洲破解转型难题，也能为中国产业升级提供广阔空间，更能凝聚全球绿色转型的共识与合力。中国在动力电池、整车制造、智能网联等领域具备完整的产业链优势和成本竞争力，而欧洲则在汽车工业基础、技术研发能力、高端品牌运营等方面拥有深厚积淀。近年来，这种互补性已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合作成果，双方企业通过产品贸易、技术授权、合资合作、本地化研发制造等方式开展合作，这种合作并非单向的技术输出或市场拓展，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的双向赋能。
未来可进一步拓展合作维度：一是联合建厂与技术合作，中国车企在欧洲布局生产基地，带动当地就业与产业链升级，缓解裁员压力；二是供应链协同，共建动力电池等核心零部件在欧生产中心，提升产业本地化率；三是标准互认，在电池碳足迹核算、充电接口规范等领域达成共识，降低贸易与转型成本；四是新兴市场联合开拓，共享澳新、东南亚、非洲等市场的渠道资源，共同挖掘增量空间。
